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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奶吧”(Milk Bar)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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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观察 发表于 2022-11-15 15:54: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澳洲观察
2022-11-15 15:54:36 12 0 看全部
(墨爾本)姜德成
83號東線高速公路由西向東橫貫墨爾本東北部,非常繁忙,從北區駛往東、南方向都要使用這條公路。這條路的東向連接著Nunawading(娜娜哇丁區)的Springvale(史賓威路),出了高速公路向南轉進入史賓威路時你會發現一下子駛入一段坡道,路面很寬,限速八十公里。剛出高速公路的駕車者常常不能一下子就把速度感降下來,即使是八十公里也要超速。你隨著疾速行進的車流滑過一下一上的大弧坡之後大約三、四分鐘的車程,繁華熱鬧的白馬大道便橫在眼前了。由於車速快,這段坡路左邊的幾條小路口在交通高峰時間一律禁止駛入,以免個別車輛轉彎降速影響整個南下車流的行進速度。
這幾條小路中一條叫Linsay(林賽)的小道,恰恰座落在坡弧最底端上方,每位高速行駛者滑到谷底開始借慣力加油門兒往上爬坡時,都能豁然看到一個裝帖得花花綠綠的奶吧(Milk Bar),孤伶伶地戳在林賽道邊的把角上。而我因一個偶然的機會曾在這個奶吧工作過三個星期。
澳洲的奶吧實際上是一種個體經營的小百貨雜貨鋪。顧名思義,是由早期牛奶供應的零售點逐漸演變成以零售牛奶、香煙、麵包和報紙為主的小賣部。澳洲的城市的跨度大,據說墨爾本東西長度有七十公里,南北長度有三四十公里。奶吧星星點點均勻分佈在鬱鬱蔥蔥的居民區中,表現著墨爾本市特有的、田園式自給自足的超脫,那種“牧童遙指杏花村”的休閒詩境。
我常常不切實際地拿1970年代中國北方山村小賣部與澳洲奶吧做比較。我青少年曾在太行山區作過礦工,工友們經常光顧村裏的小賣部。一種河南產的大鏡門牌香煙賣得最貴,在天津籍青年礦工中頗為流行。還有一種當地出產的印有“泊頭”字樣的火柴。買煙的時候如果碰上稍有點眉眼兒的年輕村姑賣貨,礦工們就愛逗逗悶子,摩仿當地的口音吆喝:“一盒兒大鏡門兒~,一盒泊兒頭兒~”非把“泊兒頭兒”的發音弄出八道彎兒最後用高腔把尾音挑上去。村姑聽得出是拿她找樂兒,斜眼瞄著房樑把煙和火柴甩了過來。不管她什麼反應,壞小子們都是一陣狂笑而去。
那時的中國山村小賣部無論有多小也是社會主義國營企業,售貨員拿生產隊的工分與顧客無任何利益上的聯系,一買一賣完了走人。澳洲的奶吧也小,但業主掙的是商品銷售的利潤,必然體現顧客至尊的服務原則。反過來說奶吧所實現的社會服務也正是周圍居民們共同培育豢養起來的,所以盡管奶吧店主和鋪子之間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總是不斷更換,但店主與顧客卻是供與求的魚水關係。
奶吧是周圍居民的集散地,是街區小道消息的傳播媒介。林賽道奶吧的顧客都是附近的老鄰居,店主和顧客都是親密朋友。買完東西還常常留下來嘻嘻哈哈的聊一通天兒,有時鄰居們趕在同一時間來買東西,滿滿當當擠一鋪子人聊天。店主足不出戶,便能瞭解這條街發生的所有事情。有的顧客就是買完就走不聊天也要使個幽默抖個包袱,主、客哈哈大笑之中完成交易走人。
一些退休的老人們生在這條街上,在這條街長大,他們是這條街的歷史見證人,在店裡買了一輩子東西,對奶吧歷屆店主瞭如指掌。店主告我每天前来买东西許多退休老人在他剛接手這個奶吧時還都是精力旺盛的中年人。有一個高大豐滿的金髮婦女每天來買東西,與店主關係很熟。“七、八年前她還是個小學生,還沒櫃檯高呢。”店主說:“我是看著她長大的。”
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們每天準點兒來買固定的東西,每次找完錢之後不走總要聊半天。我那時還不太適應澳洲口音的英語,加上老太太的高腔虛嗓子發音,基本聽不懂她在講什麼。見她講得興高采烈怕破壞了她的談興不好意思總讓她重復,於是沖著她的藍眼睛連連點頭表示迎合,反正老太太也不需要我回答什麼,把她要講的故事講完之後盡興而去。
史賓威大道對面的居民也常來光顧,他們常站在呼嘯奔馳著車流大路邊上長時間耐心等待,一旦偶爾出現了空當,便匆匆跑過來,買完東西重新耐心等待車流的空當,再跑回去。
主、客的交流偶爾也有生硬的時候。有個住在大路對面的腰杆挺直,像個復員兵的西人中年男子,每天中午準時過來買一瓶巧克力奶再回去,偌幹年如一日,店裡因而專門為他定了這種奶。他不習慣我帶口音的英語,梗著脖子字正腔圓地對我說:“這裡是澳洲,我講的是澳洲英語,可我不知道你講的是什麼東西?”我回應說:“我知道這裡是澳洲,但我只講中國英語不講澳洲英語。”那次交易不歡而散。我以為會失去這位顧客,第二天我隔著玻璃窗又遠遠看見他在對過路邊伸著脖子等車流的空當,還是天天來買他那瓶奶。只是“瘸子的腳面--繃著勁兒”,一臉深藏不露的樣子。既不講澳洲英語,也不聽中國英語。
奶吧與周邊的居民親密關係,醞釀著脈脈溫情,散發出去,調劑著封閉隔離的獨門獨院住宅居民的生活。澳洲奶吧一般都是前店後舍的格局,前面門臉兒作生意賣貨,後面房屋供經營者全家居住。像林賽道上的奶吧屬於規模大點的,有個小二層和一個小後院兒……由此極適合家庭經營,常常是夫婦倆帶著兩三個孩子,有的奶吧裡還贍養著老人。顧客進門,奶吧裡居家過日子熱熱鬧鬧的氣氛撲面而來,趕上吃飯時會聞到後屋飄出的飯菜香味。對於生活單調的獨居者來說,每日購物讓這種氣息舒展一下僵硬的感覺,潤澤一下乾燥的雙眼,難道没有一種效療?
澳洲奶吧的經營以滿足周邊居民日常生活需要為目的,不存在競爭,也無需發展,絕對見不到一條街上有兩個奶吧並立對峙的景象。许多年来奶吧是澳洲人購買食物和生活必需小商品的主要途徑。近些年來,代表著都市化生活方式的工業化經營的各種超級市場、商業購物中心鋪天蓋地隆隆開進,從時間和空間上分割、搆建了城市的商業網絡,也從時間和空間上重新搆建著人們的消費觀,由此而吞噬著澳洲傳統,一切都在從容不迫地變革著。多少人曾預測奶吧將很快消亡,奶吧經營者們岌岌可危。但後來情況並非如此,奶吧生意經過一段蕭條後又莫名其妙的重新趨於穩定。我知道這是兩種生活方式和消費觀的並行和較量,有時看到大超市旁邊巍然屹立著個小奶吧,景觀悲壯,像小快艇與大兵艦的近身肉搏……  
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要等到這一代習慣舊式生活的人“絕跡”之後,或者說等到人們徹底摒棄舊式消費觀念之後,奶吧才可能消亡。只要有老人存在,只要有孤寡單身居民的存在,奶吧也許永遠也不會消亡,澳洲有太多孤獨的人,而孤獨的人需要人群聚落的生活氣息而懼怕冷清單調,他們需要時不時到奶吧去調劑一下。這與只要有兒童存在馬戲團就永遠不會消亡是一個道理。
這是我15年前的想法,現在看來過於樂觀了。
奶吧的經營基本上是以牛奶、麵包、香煙、飲料和報紙為核心商品,而後根據周圍居民的需求進貨。進貨方式主要通過店主打電話預定,批發商送貨到店,賺零售與批發的差價。後來超市出現,奶吧店主索性直接從超市賣貨,如食品、飲料、糖果、日用品等,加價出售。澳洲的奶吧顧客從來不在乎這種加價,省事了就值得,不像中國人對價差那麼敏感。
既然是賺差價,就會有經營,哪怕再小的規模。比如林賽奶吧的店主,會在超市整盒購買各類軟糖,然後混合包成小包,5毛錢一包賣,每包可能只有幾分錢的利潤。還負責做午餐,老外的午餐就是三明治和漢堡包,趕上附近有施工工地,就會招來銷量,每份可以賺到一兩元的加工製作費。當然光靠仨瓜倆棗的差價費不足以體現奶吧的價值。店主真正依賴的是避稅和家庭生活開銷上的節省。
在福利高的國家,利潤合法避稅是一門學問。而奶吧都是小面額現金交易,沒有進賬的記錄,而且生意上的現金流與生活上的開銷混在一起,合法避稅就很方便。還可以通過報虧損,家眷便能領政府的救濟金。沒人反感這樣的做法,因為那種靠無限延長工作時間的經營實在太辛苦了,奶吧店主有權避稅。
澳洲奶吧前店後舍的格局非常適合環境不熟悉、語言不過關的移民來做,所以而澳洲奶吧的經營者基本都是新移民。花點錢買個奶吧,相當於為自己買一份兒穩定的工作。隨移民潮一屜頂一屜地倒騰,奶吧也隨之變換著主人。墨爾本奶吧經營者群體最早能追溯到猶太人,而後是義大利、希臘和黎巴嫩人。而後當越戰難民湧入後,奶吧几乎全倒到了越南移民手上。從1989年到二十一世紀初,十年間墨爾本的奶吧生意幾乎有都被中國人接手壟斷了。偶爾也能看到碩果僅存的希臘和越南經營者,很少見了。
我十分理解那些做奶吧的中國同胞,很多人英文好也無法面對一個突出艱難,就是受不了打工坐班的那種難熬的狀態。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做木工很累,幸虧我曾在太行山做過礦工有幹體力活的底子,還不是太大問題。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工具廠做流水線工人,不算太累,但太熬人。每天上班做重複性工作,在車間面對著一個大鐘,一邊幹活一邊看著紋絲不動的錶針,說度秒如年也不為過。1989年來的那批中國移民,與早年從廣東福建來的淘金者不同,很多人原先在國內做技術工程師、管理幹部和教師等這樣的職業。那個年代的中國,這類職業雖不一定能有高工資回報,但不失輕鬆自由,還有一份優越感。
我認識一位清華大學建築系畢業的女學霸,出國前在北京建築研究院做工程師,和甲方打交道都是說說道道的權威架勢。到澳洲來後第一份工作是在邁克鞋廠做流水線工人,給面前傳送帶上的鞋穿鞋帶兒。清華女學霸跟我說,在流水線上就是手在做,很机械根本用不著腦子。腦子閑的難受,就给脑子找点事做,比如回憶先前同學的名單,從大學同學到中學同學,然後到小學同學。全湊齊了後,就湊幼稚園同班小朋友的名單......這一點我深有同感,我在北區工具廠的流水線上的解決腦子閑得難受的辦法是唱歌。因車間裡有機器噪音唱歌別人也聽不見。於是把過去會的紅歌黃歌,如外國民歌二百首、文革歌曲全唱一遍。然後野心勃勃唱大歌,如<長征組歌>、<歌劇江姐>,最後索性把八個樣板戲走了一遍。衝床的轟鳴聲中工友見我常面無表情嘴不閑著挺奇怪,總是問我:你他媽不好好幹活,在那兒瞎嘚啵什麼啦......
而奶吧裡沒有這類煩悶,至少有個空間,還與家人在一起,是在家的生活氣息。並且,環境和語言帶來的疏離感和障礙也來得不那麼不可逾越。每天交易的商品就那麼幾樣,死記硬背也就那麼幾個詞。有人實在背不下來就把譯音標成中文寫下來,在商品上貼小條。口語也好對付,就那麼常用的幾句,比如每天使用率最高的Thank you very much,顧客買完東西轉身走,就沖他(她)背影喊一句:“三塊肉喂你媽吃喽!”不管他媽吃沒吃著肉,都皆大歡喜。而且奶吧的顧客也就這些人,英文名字常用的也就那麼幾個,用中文譯音並不難記。David就叫“大衛”,Mark就叫“馬克”,如果見著叫Jeff的進門買貨,甭管老幼直接喊“姐夫”,童叟無欺。
我認識一個香煙銷量很大的奶吧店主,趕上他家老母親盯店,實在記不住各類香煙的牌子,乾脆就把排滿各類香煙的櫃子放身後,在櫃檯上放一根細棍兒,顧客進來買煙用不著廢口舌,直接拿棍兒指向要買的煙盒,老太太“指哪兒打哪兒”,交煙收錢,一切都變如此簡單明瞭。
在墨爾本華人有句“諺語”:“想離婚就教老婆開車,想挽救婚姻就買一間奶吧做”。真是太有生活體驗了。女人開車的事不用說了,全世界的共識。我太太剛學會開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喝了酒不得不讓她開時,總是心驚肉跳的感覺。
而奶吧的這種特殊的環境確實是修復家庭關係,增進家庭和諧的理想之地。夫妻倆一年四季捆綁在巴掌大的一塊空間裡,又在陌生的外部世界包圍中,這就是一塊綠洲,無形中營造出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而且不時有顧客闖進來,時間被切成小塊,夫妻倆想吵個整架都難。有時夫妻吵架女人正在哭,門鈴一響有顧客進來,一轉身對准顧客的必須是一张燦爛笑臉,否則他下次不來了。東西賣完火氣也消了一半,想吵也吵不下去了。
人在困頓在狹小的空間,時間長了心思和情感就會變得細膩。林賽奶吧店主曾經給我講述了一個關於蒼蠅的故事:一只飛進店裡狡猾的蒼蠅與拿著蒼蠅拍的店主之間的一場鬥智鬥勇的博弈,最後謀略終於戰勝狡猾,店主獲勝。他的講述真就把我帶入了故事中,隨情節的進展而情緒起伏。以這樣細膩的心思一定會產生更多的理解與寬容,也一定能帶給眼前人以更多的溫暖。
奶吧的環境也更有益於孩子的成長。與孩子們生活在一個空間裡,零距離伴隨孩子成長。我認識一位奶吧父親,奶吧生意淡時就與小兒子玩遊戲。其中一個遊戲是用廢棄的商品紙盒做成一條船,他與兒子都裝扮成水手的樣子,坐在“船”中奮力劃漿,做大海中遨遊的遊戲。那孩子真幸福,世界上不是每個孩子成長過程中都有與父親這樣親密溫暖的回憶。
林賽道上的奶吧處在墨爾本東區的一處綠化最好的區段,這個區有許多小動物出沒。有果子狸、松鼠和野兔等,狐狸也很常見。店主常在小後院給住在附近居住的狐狸放點食物,久而久之就認識了這些狐狸,還分別給它們起了名字。如果哪只狐狸被車撞死在馬路,一家人若看見屍體就能叫出它的名字,而且會把屍體帶回小院裡埋葬。成年狐狸有了幼崽,晚上月光下常帶著一窩孩子來小後院就餐。林賽奶吧一家人就關上燈,隔著窗戶非常近距離觀賞狐狸一家的活動。一個溫馨的一家,關注溫馨的另一家,這個暖心的畫面令我感動了很長時間。
       1989年,當第一批中國人進入澳洲落戶時,大型超市已開始在澳洲各大城市矗立,奶吧的時代已經開始衰微,而大部分奶吧還在越南移民手中經營。這批中國人從越南人手中接盤了奶吧的經營。在澳洲,什麼事一經中國人染指便會立刻火了起來。中國人的接手使奶吧的生命力重新煥發,身價也陡然攀升了起來。奶吧的時代又被人為地延長了至少十五年。
奶吧雖說是田園小店,也並非全無風險和弊端。首先,會有不定期稅務查賬,帳面得做得清楚,否則會有罰款等麻煩。但這難不倒店主,一般情況奶吧小面額交易都是走現金,稅務部門即使知道有問題也無從下手。而且這類查賬都是針對營業額流水高的大店,對小店則睜一眼閉一眼,移民活得都不容易。
另一個奶吧常遇到的麻煩是青少年犯罪問題。有時街區小混混以店主是移民好欺負,就常騷擾,甚至偷東西、搶劫。事情雖不大卻很棘手。因為澳洲法律保護18歲以下未成年人。他來搶你,你出於自衛傷了他,他無罪而你要承擔法律責任。我知道有個中國人在城邊上比較亂的區買了個奶吧做。開店後遇混混兒尋釁,沒經驗抄了根壘球棒就出去了。結果球棒被混混兒奪走照他腦袋來了幾下子,頭骨給打裂進了醫院。這屬於嚴重傷害他人,結果打人那小子拘留几天就放出來了。店主出院後,那帮混混儿還成天在店門口晃蕩。遇着这类事,有经驗的店主總會有辦法對付。北區有個黎巴嫩店主,沒事在店裡備著一根硬木棍,看著不粗掂著挺沉,而且見棱見角,平時用來支撐窗戶。有一次幾個小混混來尋釁搶東西,進門就與店主撕吧,沒等那幫小子反應過來,店主抄木棍兒掄圓了給為首小子腦袋就是一下,當時砸了個大口子,立馬濺血。進了警局,店主因為逼急了被迫自衛,用的也不是事先準備好的兇器。打白打沒法律責任,小混混此後再不敢來造次。
這些事其實還都不是問題,最大的隱患是奶吧做时间長了店主精神會出問題。一般奶吧的營業時間從早上6點到晚上9點半,中間解個大手都得掛個牌子,通知顧客稍等。一周做7天,全年只有6個小時公共假期。我只在店裡呆了3周就覺得快憋出病了。常年待在裡面,可以想像,精神不出問題才不正常。
我認識一個上海人,兩口子在Kew区做一個奶吧。店的規模挺大,不是那種前店後舍的模式。每天關門兩口子回家住,不必成天圈在店裡。即使如此男人還是出了症狀。就覺得每天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櫃架上的商品擺齊,齊到商標要精准地連成一條直線,不允許絲毫偏差。每天反反復複做這事情,直到關門下班。他說自己也知道不正常,就是控制不住要去做這個事情。後來不作奶吧了,仍然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惦記商品是否擺齊的事,感覺心裡沒著沒落的。
還認識一家做奶吧的中國人,男的問題不大,女的不行。人在店裡整天擔心街上行人不進來買東西,看見行人從店門口穿過不進來就哭。加上那條街挺熱鬧,每天人來人往的,後來實在承受不了行人在店門口來回經過,無奈之下把店賣了幹別的去了。
有一個沒做過奶吧的人根本想像不到的障礙性問題,就是門鈴恐懼症。一般奶吧前店後舍,店裡沒顧客的時候店主會待在屋裡做飯、帶孩子等。店舍相通,中間掛一個布簾。有顧客進店,店門上的門鈴就會響起,通知店主來人買貨。一開始肯定喜歡這個門鈴聲,意味著來了生意。但時間一長就出現了門鈴條件反射,人變得很機械。有時剛擺上飯菜,斟上酒,外面店舖的門鈴一嚮你必須噌一下竄出去賣貨,餓著肚子滿腦子想著吃飯的事兒還要裝成興致勃勃與顧客瞎搭訕,作出不捨得讓他馬上走的姿態。對於門鈴的反應變得微妙,即恨其有,又怕其無,響与不響都难受。
這讓我想起年青當礦工時最怕的上班哨聲。那是上工的指令,聽上去尖利刺耳,意味著又一輪艱苦勞作和對收工的漫長企盼。後來知道了當時不只我一個人怕哨聲。1970年代初我們大院的十五六歲的孩子們都上山下鄉,分別去了東北黑龍江、內蒙、雲南、山西和河北等地,每年春節回家探親大家又重新結夥聊天、鬧事兒。有一次正聊天院裡小孩吹哨玩兒,當時在場的所有從兵團和農村回來的人都出現煩躁恐懼的反應,一起罵:他媽的別吹了!還有一年冬天我犯了敲門聲恐懼症。那時我們採礦隊上班分早、中、晚三班倒,趕上早班6點上班5點鐘就得起床,洗漱吃早點後從宿舍走到工地需要20多分鐘。而我們這排宿舍中只有一個外號叫“傻姑爺”的工友有一個鬧鐘,所以一到上早班就由他負責敲各屋門叫醒大家。早晨5點鐘天還漆黑,北風呼嘯,房檐上懸掛著冰柱。正睡得沉沉突然被砰砰的敲門聲驚醒,毛骨悚然有虛脫感。漸漸地神經上有些承受不住了好像受了病,每天早晨聽見“傻姑爺”敲門就心驚肉跳如驚弓之鳥。後來只要聽到“姑爺”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就能霍的從夢中驚醒,噌的坐起來黑灯瞎火沖著門發瘋似的喊:別敲門!別敲!
        我只在奶吧作了三周,顧客進門的門鈴聲就已經喚起我那遙遠的對哨聲與敲門聲的恐懼反應。
       奶吧到底給1989年那批中國移民經營者帶來多大的精神問題,現已無從考據,沒有詳細的數據。奶吧的時代已去,社會問題研究者和社會心理学家不再會以此為選題做研究和調查,但我身邊的此類實例足以說明問題的嚴重性。就拿我認識的這位林賽街的中國店主實例說事:他做了十来年奶吧生意,人基本處於半癡呆狀態而自己毫無察覺。他在店裡帶大了他的兩個孩子,此後跟正常人無法正常交流,一點小事反復說,生怕別人聽不懂。等孩子大了,把店買了以後突然發現除了做奶吧他什麼都不會,基本廢了。最終婚姻也沒保住導致精神狀態愈加惡化,無奈回國。回國的目的也相當奇葩,說是要從他前妻设置圍困他的氣場中突圍出去。
曾一位1989年來的中國奶吧店主對我說:“你們後來的技術移民無法想像我們那時的艱難,你們現在面臨的困難無法與我們那時相比。那才真叫艱苦!那時沒人把我們當人,我們自己也不把自己當人。”
凡有早來的中國移民向我講述他們剛來澳洲的艱苦經歷時,我自己的感覺好像是參加過諾曼第登陸的二戰老兵聽一個街頭小玩鬧描述他在團夥群毆中的勇敢行為。我當年在太行山鐵礦體驗的艱苦與現在他們澳洲遇到的困境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是一種勞改式無出路的絕望勞作,是徹底的沒選擇。然而,現在回想起那段生活,與艱難困苦有關的感覺諸如饑餓、勞累、危險、頹廢……什麼都有,就是找不到“不把自己當人”的感覺。我在採礦隊的人工採礦班幹過四年多,主要工作是修路、排險和爆破,是礦區中最累最低賤的工種。但我記得那時我不只一次在隊部辦公室裡與隊長拍桌子對罵,還在工地和領班長(工地總指揮)臉紅脖子粗揪脖領子動手豁命。那時我若惹了禍犯了事兒採礦隊指導員找我談話都先遞給我根煙點上,然後再心平氣和作思想工作。
        奶吧店主“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的涵義雖然沒有被具體揭明,但我知道這絕不僅僅限於體力勞動艱苦、生活條件惡劣而言,應該包括求生存過程中的不擇手段和忽略自身的人格和尊嚴。都是艱苦,有人一個月剛過一半就沒錢吃飯了還能活得耀武揚威咄咄逼人,有人每周近萬元的營業額卻感覺自己不是人。我想原因是一個字:錢。為了錢你很容易把自己設想成乞討者,很多情況下為了錢你必須是勢利眼。我理解,如果總考慮如何把別人口袋裡的錢轉移到自己口袋這個問題時,容易感覺到沒尊嚴。
有一次到白馬道附近一家奶吧串門。這家店舖偏離大道座落在一片幽靜的居民區之內,業額絕高不到哪兒去。店主是個畫家,原來是某美術學院的講師。我們到的時候他太太正要帶著兩個孩子去附近的超市上貨,我們和畫家在店裡閒聊。正說著話一群還沒櫃臺高的碧眼金毛小崽兒一窩蜂擁進店來,畫家趕忙親切熱情點頭哈腰迎上去,風風火火地熱鬧半天,小孩一人買兩毛錢糖豆走了。畫家忙活完了對我撇嘴說:“告訴你我每天的感受吧──斯文掃地。”         
我常空問自己:掙到多少錢才能擺平這件事,才能丟棄“不把自己當人”的感覺?有沒有一個確切的指標?奶吧行業裡的人會說:“沒有,掙錢哪有止境?”但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因為我也常常領受奶吧店主之類經營者傲慢無禮的目光,他們在一些情況下並沒有不把自己當人。後來是我自己想明白了,這個指標受奶吧遊戲規則的制約,兩套裝置,極具彈性。記住,他在面對比他錢少的人時越頤指氣使,他在比他錢多的人面前就越孫子。
一次朋友聚會,一位在奶吧裡作了七、八年的朋友對另一位剛在海外獲得博士學位的朋友說:“你若沒錢哪來的尊嚴!”道理沒錯,但由他嘴裡說出來也只能算靠經營奶吧買了房子買車的個人生活體驗,也僅僅是關上門奶吧之內的法則。朋友,靜下來試著換一套裝置,去理解這個世界上的其他法則。這裡的文化屬於西方不是中國,原有的法則不一定都適用。世界太大了,試著再一次重新啟動大腦的想像力,把在世界名牌學府攻讀博士學位想像成一個精彩過程,一個各科學領域中的頂尖作業,一種超越的自由,一次生命中的(哪怕僅僅屬於個人的)輝煌。這也是法則,和錢沒有關係。
掙錢的過程中你若將尊嚴喪失殆盡,等有了錢你就會發現你失去的那樣東西是無價的,用錢買不回來了。
結語
這個奶吧的故事於2006-07年間就開始起稿,那時剛從北區的Thornbury搬到東區的Mitcham,想寫點東區的故事。一晃過去有近15年了,想再收稿而澳洲的奶吧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奶吧在墨爾本的街上全然絕跡不知所蹤了。有經營奶吧店的朋友或認識人,或將奶吧及時低價甩出,或任其自生自滅,關門大吉。而我只在奶吧裡呆了三個星期,就講出這些關於奶吧的真實故事。也自知在數年或十數年的奶吧經營者眼中就是在班門弄斧,但我還是不敢放棄,我不想失去那種感覺,也不想忘記那個年代。我無從得知他們對奶吧經營的那段經歷是何等的感受。也許心存懷戀,敝帚自珍;也許不堪回首,將這段記憶刷屏,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而我還是珍惜發生在奶吧裡的那些傳奇故事,總得有人把它講出來。
                                            2007年起稿,2022年8月截稿于墨尔本东区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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